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。
歡快的音樂，從大門前兩根碩大的音箱柱裡飄散出來，角角落落都是喜慶的味道。 金色的陽光從對面的松樹林間穿透過來，灑在屋簷上，落在院子裡，斑斑駁駁。
前來祝賀的客人，一茬接一茬，衣衫齊整，喜笑顏開，互相寒暄;落座在規整的餐棚里，談天論地，人聲鼎沸。
不知何時，前方的豔陽，跳脫了樹林的遮擋，冉冉升起，似一隻靈活的金鳥，剛逃出了牢籠，歡天喜地，一邊騰飛，一邊迸發出耀眼的光芒，將我的婚禮現場裹得嚴實，溫暖。
招呼完剛來的客人，我照舊回到院子門口迎接下一波來客。
是我姨姥姥，我立馬上前小跑幾步，將她扶住。 她見我來，便咧起乾癟的唇直笑，露出早沒了牙的牙床，發出幾聲輕微的"哈哈"，以表達對我的恭賀，間或還發出粗重的喘息聲。
我想背她，被她攔住，說她已經到了，讓我去忙，不用管她。 可她分明是怕給我添了麻煩，才故意打發我走。 看她堅持，我心中一時塞滿了羞愧。
早之前姨姥姥就對我千叮嚀萬囑咐，讓我大婚之日必要通知她，說她要親眼看著我成家。 每見我一次，便強調一遍，生怕我忘了她的話。
我非常期待姨姥姥光臨。 以前她就住在我家屋後，離我家不足百米。
爺爺奶奶去世得早，我童年放學休假的日子多半都與她伴在一起，但凡她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攢起來，悄悄給我，不讓外人知道。
她那破漏的土牆房子除了姨姥姥自己，沒人比我熟悉。 那是她的住所，也是我的心靈家園。
後來，承不住歲月滄桑，房子成了危房，姨姥姥被迫搬走。
搬去的是她兒子家，卻像是生活在別人屋簷下，兒媳婦嫌她的用電爐費電，不準她用。
每次春節回家，我都見她穿得臃腫，縮在側房的小門裡哆哆嗦嗦，兩眼直愣地不知道看著哪兒。
只在見到我的那一刹那，無神的眼眸裡才冒出一點兒生氣來，還沒起身，著急的雙手便緊握住了我，溫聲地問"你怎麼來了"。 那不是疑問，是驚喜，是稀罕。
姨姥姥已八十有餘，現住的地方離我家至少五里路，聽說她平時去鄰居家竄門都費勁，徒步過來准不現實。 她的子孫們忙著工作沒空送她，附近有來的人，即使順路，見她這麼大年紀後，也是望而卻步。
我提出一早開車去接她，父親當即否決了我，說她畢竟是遠親，這麼大年紀要是途中出了問題，我們擔待不起。
父親義正辭嚴，讓我不要惹麻煩，既然明知她來不了，索性連通知也不要通知了。 我明白父親口中的「擔待」，大約就等同於「賠償」，雖說這是個概率問題，但足以讓父親三思慎行。
父親權衡利弊的理性考量，我挑不出毛病。 可我仍覺如鯁在喉，如芒在背。 這是個什麼樣的世道？
從前的人情樸素，沒那麼多患得患失。 我突然恨起那些輿論流傳的被救助反訛人的老人，以及那些推波助瀾的無良媒體，恨到牙癢。
我很難說父親就沒有受到這些劣聞的荼毒，我也不可否認地成了父親這種思想的傀儡。 縱然牢騷滿腹，我還是妥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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